本講義主角是定義在 $f:\mathbb{R}^2 \to \mathbb{R}$ 上的四個概念:連續、偏導數存在、方向導數對所有單位向量都存在、可微。一變數時鏈條較強(可微 $\Rightarrow$ 連續,且導數即為唯一的「方向導」);但一旦進到兩變數,它們之間絕大多數的「蘊涵關係」都會破裂,必須用反例來看清楚邊界。
下面這張圖把成立的方向(綠色實線箭頭,標 定理)與不成立的方向(紅色虛線箭頭,標反例 例題 編號)一次列出。所有反例都建構在原點 $(0,0)$ 上,是常見的多變數病態案例。
下表把上圖所有指向關係寫成「假設 ⇒ 結論」的形式。✓ 表示恆成立,✗ 表示有反例。「方向導存在 ⇒ 偏導存在」是平凡成立(取 $\vec u = \langle 1,0\rangle$ 與 $\vec u = \langle 0,1\rangle$ 即得 $f_x, f_y$),列在表中以求完整。
| 蘊涵關係 | 真假 | 證據 |
|---|---|---|
| 連續 $\Rightarrow$ 偏導 $f_x, f_y$ 存在 | ✗ | 例題 1:$f(x,y)=|x|$ |
| 偏導 $f_x, f_y$ 存在 $\Rightarrow$ 連續 | ✗ | 例題 2:$f=\dfrac{xy}{x^2+y^2}$ |
| 偏導 $f_x, f_y$ 存在 $\Rightarrow$ 方向導 $D_{\vec u} f$ 對全 $\vec u$ 存在 | ✗ | 例題 3(同 例題 2 函數) |
| 偏導 $f_x, f_y$ 存在 $\Rightarrow$ 可微 | ✗ | 例題 4(同 例題 2 函數) |
| 方向導 $D_{\vec u} f$ 對全 $\vec u$ 存在 $\Rightarrow$ 偏導存在 | ✓ | 取 $\vec u = \langle 1,0\rangle, \langle 0,1\rangle$(定義即得) |
| 方向導 $D_{\vec u} f$ 對全 $\vec u$ 存在 $\Rightarrow$ 可微 | ✗ | 例題 5:$f=\dfrac{x^3}{x^2+y^2}$ |
| 方向導 $D_{\vec u} f$ 對全 $\vec u$ 存在 $\Rightarrow$ 連續 | ✗ | 例題 6:$f=\dfrac{x^2 y}{x^4+y^2}$ |
| 可微 $\Rightarrow$ 連續、偏導存在、方向導對全 $\vec u$ 存在 | ✓ | 定理 A(例題 7) |
| 偏導 $f_x, f_y$ 連續 $\Rightarrow$ 可微 | ✓ | 定理 B(例題 8) |
| 可微 $\Rightarrow$ 偏導 $f_x, f_y$ 連續 | ✗ | 例題 9:$f=(x^2+y^2)\sin\frac{1}{\sqrt{x^2+y^2}}$ |
在多變數的世界裡,「可微」是最強的條件:可微 $\Rightarrow$ 連續、$\Rightarrow$ 偏導存在、$\Rightarrow$ 方向導對所有 $\vec u$ 存在。但反過來只有「偏導連續」這個更強的條件能反推可微(定理 B),其它逆向都失敗。
以下統一假設 $f : \mathbb{R}^2 \to \mathbb{R}$ 是定義在某個開集合上的兩變數實值函數,並令 $(x_0, y_0) \in \mathbb{R}^2$ 為討論點。
若
則稱 $f$ 在 $(x_0, y_0)$ 連續。
關鍵:兩變數的「極限存在」要求沿任何路徑趨近 $(x_0, y_0)$ 都得到同一個值。任何兩條路徑得出不同極限,就足以否決連續性。
分別定義為
前提是右側極限存在。
幾何上,$f_x(x_0, y_0)$ 是把 $y$ 固定在 $y_0$、只讓 $x$ 變動所得單變數曲線在 $x_0$ 處的切線斜率;$f_y$ 同理。偏導只看坐標軸方向 — 這是它與「方向導數」最大的差別。
設 $\vec{u} = \langle a, b \rangle$ 為單位向量($a^2 + b^2 = 1$)。$f$ 在 $\vec{u}$ 方向的方向導數定義為
前提是右側極限存在。
取 $\vec u = \langle 1, 0\rangle$ 即得 $f_x$,取 $\vec u = \langle 0, 1\rangle$ 即得 $f_y$。所以「方向導對所有 $\vec u$ 存在」蘊涵「偏導存在」,但反之不成立(見 例題 3)。
若存在 $\varepsilon_1, \varepsilon_2$(依賴於 $\Delta x, \Delta y$),滿足
且
則稱 $f$ 在 $(x, y)$ 可微。
直觀:可微 = 可被「一個切平面」很好地近似。把切平面上的線性主部 $f_x \Delta x + f_y \Delta y$ 拿掉之後,剩下的誤差 $\varepsilon_1 \Delta x + \varepsilon_2 \Delta y$ 必須比 $\sqrt{(\Delta x)^2 + (\Delta y)^2}$ 衰減得更快(因為 $\varepsilon_1, \varepsilon_2 \to 0$)。注意可微性的定義內就引用了 $f_x, f_y$,所以可微的前提是偏導存在。
本節依序給出六個經典反例,把兩個方向之間的「期望蘊涵」一一打破。每個反例的函數都定義在 $\mathbb{R}^2$ 上、在原點附近呈現病態行為,建議搭配 §1 的概念地圖一起閱讀。
令 $f(x,y) = |x|$。
$|x|$ 對 $x$ 連續,與 $y$ 無關,所以 $f$ 在原點 $(0,0)$(事實上整個 $\mathbb{R}^2$)連續。
依定義
右極限為 $+1$($\Delta x > 0$ 時),左極限為 $-1$($\Delta x < 0$ 時),兩者不相等,故 $f_x(0,0)$ 不存在。
令
沿 $x$ 軸(即 $y=0$):$f(\Delta x, 0) = \dfrac{\Delta x \cdot 0}{(\Delta x)^2} = 0$,所以
同理 $f_y(0,0) = 0$。所以兩個偏導都存在且皆為 $0$。
當 $(x, y) \to (0, 0)$ 沿直線 $y = mx$($x \ne 0$):
此值與斜率 $m$ 有關(例如 $m = 1$ 時為 $1/2$,$m = 0$ 時為 $0$),代表沿不同直線得到不同的「極限值」,所以
故 $f$ 在 $(0,0)$ 不連續。
仍然令
由 例題 2 已知 $f_x(0,0) = f_y(0,0) = 0$。
取單位向量 $\vec u = \langle a, b \rangle$,$\|\vec u\| = 1$(即 $a^2 + b^2 = 1$),且 $ab \ne 0$。
把分子分母化簡:$(ta)(tb) = t^2 ab$,$(ta)^2 + (tb)^2 = t^2 (a^2 + b^2) = t^2$,故
當 $ab \ne 0$,$\dfrac{ab}{t} \to \pm\infty$(隨 $t$ 趨於 $0^+$ 或 $0^-$ 而異號),故極限不存在。
仍然令
由 例題 2:$f_x(0,0) = f_y(0,0) = 0$ 都存在,但 $f$ 在 $(0,0)$ 不連續。
而 定理 A(即 例題 7)告訴我們「可微 $\Rightarrow$ 連續」。對其取逆否命題:
所以 $f$ 在 $(0,0)$ 不可微。
令
取 $\vec u = \langle a, b \rangle$,$\|\vec u\| = 1$,即 $a^2 + b^2 = 1$。
所以 $D_{\vec u} f(0,0) = a^3$ 對所有單位向量 $\vec u$ 都存在。特別地:
若 $f$ 在 $(0,0)$ 可微,則對任一 $\vec u = \langle a, b\rangle$($a^2 + b^2 = 1$)必有
但由步驟 1,$D_{\vec u} f(0,0) = a^3$。要求
對其它單位向量(如 $\vec u = \langle \tfrac{1}{\sqrt 2}, \tfrac{1}{\sqrt 2}\rangle$,$a = \tfrac{1}{\sqrt 2}$)就不滿足,矛盾。所以 $f$ 在 $(0,0)$ 不可微。
令
取 $\vec u = \langle a, b \rangle$,$\|\vec u\| = 1$。
分情況:
故方向導對所有單位向量 $\vec u$ 都存在,數值為
沿坐標軸 $y = 0$:$f(x, 0) = \dfrac{x^2 \cdot 0}{x^4 + 0} = 0 \to 0$。
沿拋物線 $y = x^2$($x \ne 0$):
當 $x \to 0$,沿軸路徑得 $0$、沿拋物線路徑得 $\tfrac{1}{2}$,兩條路徑得到不同極限值,故
$f$ 在 $(0,0)$ 不連續。
反例這麼多,看似四個概念互不相關。但其實有兩條保底的正向蘊涵,它們把「可微」放在中央:可微推出其它三件事;偏導連續又推回可微。這兩條合起來就是多變數微分學的骨幹。
若 $f$ 在 $(x, y)$ 可微,則
此處使用「可微 $\Rightarrow$ 連續,且 $f_x, f_y, D_{\vec u} f$ 存在」這個標準定理;它的逆命題不成立 — 反例見 §3 的例題 1、例題 2、例題 4。
若 $f_x, f_y$ 在 $(x, y)$ 的某鄰域內存在且在 $(x, y)$ 連續,則 $f$ 在 $(x, y)$ 可微。
此處使用「$f_x, f_y$ 存在且連續 $\Rightarrow$ 可微」這個標準定理。它的逆命題不成立 — 反例就是下節的例題 9。
可微 ⇒ 連續、偏導存在、方向導存在。
用法:反推不可微(找不連續或方向導不存在的點)。
偏導連續 ⇒ 可微。
用法:正向證可微(驗證偏導本身連續即可)。
這是全篇最精緻的反例,也是 定理 B 的逆命題不成立的直接證據。它示範了:一個函數可以真的可微(用 $\varepsilon$ 構造驗證),但是它的偏導 $f_x, f_y$ 在該點本身不連續。換言之,「可微」未必能保證「偏導是連續函數」。
令
沿 $x$ 軸($y = 0$):$f(\Delta x, 0) = (\Delta x)^2 \sin\!\dfrac{1}{|\Delta x|}$,所以
(因為 $\big|\sin\!\tfrac{1}{|\Delta x|}\big| \le 1$,整體被 $|\Delta x|$ 夾擠至 $0$。)
同理 $f_y(0,0) = 0$。
令 $r = \sqrt{x^2 + y^2}$,把 $f = r^2 \sin\!\tfrac{1}{r}$ 對 $x$ 偏微分:
同理
沿 $x$ 軸取極限(即把 $y = 0$ 代入並讓 $x \to 0$):
當 $x \to 0$,第一項 $2x\sin\!\tfrac{1}{|x|} \to 0$(被 $|2x|$ 夾擠);但第二項 $\dfrac{x}{|x|}\, \cos\!\tfrac{1}{|x|} = \pm \cos\!\tfrac{1}{|x|}$ 在 $\pm 1$ 之間振盪,沒有極限。所以
從而 $\partial f/\partial x$ 在 $(0, 0)$ 不連續。同理 $\partial f / \partial y$ 在 $(0, 0)$ 也不連續。
令
(i) $\varepsilon_1, \varepsilon_2 \to 0$: $|\sin| \le 1$,所以 $|\varepsilon_1| \le |\Delta x| \to 0$,同理 $\varepsilon_2 \to 0$。
(ii) 等式成立: 因 $f(0,0) = f_x(0,0) = f_y(0,0) = 0$,由 定義 4 待證的等式右側為
而左側
兩側相等,所以等式成立。
(i) + (ii) ⇒ 由 定義 4,$f$ 在 $(0, 0)$ 可微。
| 編號 | 函數(在原點外) | 用途 |
|---|---|---|
| 例題 1 | $f = |x|$ | 連續但偏導不存在 |
| 例題 2 / 3 / 4 | $f = \dfrac{xy}{x^2+y^2}$ | 偏導存在 ⇏ 連續 / 方向導 / 可微 |
| 例題 5 | $f = \dfrac{x^3}{x^2+y^2}$ | 方向導存在 ⇏ 可微 |
| 例題 6 | $f = \dfrac{x^2 y}{x^4+y^2}$ | 方向導存在 ⇏ 連續 |
| 例題 9 | $f = (x^2+y^2)\sin\dfrac{1}{\sqrt{x^2+y^2}}$ | 可微 ⇏ 偏導連續 |
多變數的「可微」遠強於「偏導存在」;要證可微,最方便的工具是 定理 B(偏導連續 ⇒ 可微);要否決可微,最方便的工具是 定理 A 的逆否(不連續 ⇒ 不可微)或方向導不滿足線性公式。